
我外婆家那一带离湖州很近。
小时候每年暑假回外婆家,会跟着大人去南浔玩一两次。
南浔现在主要是个旅游古镇,江南六大古镇之一,门票不便宜,但里头那些豪宅是真的豪华:小莲庄、张石铭旧宅、刘氏梯号,一栋接一栋的中西合璧大宅子,砖雕、彩玻璃、马卡龙色的瓷砖,跟周庄那种平易近人的水乡完全不是一个气质。
我妈每次都会念叨一句:"这地方以前出过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意思是南浔在晚清出过4个家产千万两白银以上的大丝商,8个百万两的,72个十万两以上的。
她从来没说过这些丝商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我读经济史课才知道,南浔这一带产的"辑里丝",是清中后期到民国时期中国对欧洲出口最高级的生丝。
1851年伦敦世博会上,南浔辑里丝拿了金奖。但比这更早之前,湖丝就已经源源不断地通过广州十三行卖给英国东印度公司。
南浔那些豪宅的主人,在晚清开埠以前就从英国人手里赚回来白花花的银两。
讲这件事是因为,今天我们读鸦片战争史,太容易把视线放在虎门海滩那把火上。
但其实在那把火之前,中英之间已经做了将近一百年的生意。
在那一百年里,中国一直是顺差方,英国是逆差方。
这不是什么"中国闭关锁国所以英国生气了"——恰恰相反,那一百年中国通过外贸赚了英国大量白银,赚到英国人有点扛不住了,才动起鸦片这个坏主意。
1757年,乾隆下令外贸只准在广州一口进行。这个决定在后世被骂成"闭关锁国"的标志,但你换一个角度看——它其实是把所有外贸利润都汇集到了一个口岸,让朝廷和广州十三行共同垄断了对外贸易的差价。
英国在那时候已经在工业革命的初期。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在出毛呢,伯明翰的工厂在出金属制品和钟表。英国人想当然地以为——四亿人口的中国,怎么可能不要这些东西?
结果中国人不要。
为什么不要?
通俗叙事里有个固定答案——"中国小农经济自给自足"。但这个解释这些年被挑战得很厉害。
我大学经济史课老师讲过,按照彭慕兰、李伯重那批"加州学派"学者的研究,清代中国(尤其是江南)的市场化程度其实比传统认知的要高得多。
说中国人"自给自足所以不要外国货",是把一个非常笼统的判断套到了一个其实有相当大消费能力的市场上。
更准确的解释可能是:英国当时拿来卖的东西不行。
毛呢厚重,不适合中国南方的气候;钟表是奢侈品,能消化的市场有限;金属制品中国本来就有,质量也不差。英国人以为自己手里都是好东西,但放到广州市场上,竞争力其实不如他们想象。
中国卖给英国的呢?
第一是茶叶。
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初,茶叶在英国已经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英国工人阶级早茶、下午茶都要喝,整个国家的茶叶消费量是按吨算的。
这些茶绝大部分来自福建武夷山,在英国市场叫 Bohea("武夷"的闽南话音译)。
每年从广州出口到伦敦的茶叶,1780年代大约2000万磅,1830年代将近3000万磅。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里,茶叶一项的总值占了七到九成。
讲真,今天想想这个事还挺超现实的——一个处于农耕社会的清王朝,用福建山里的灌木叶子,养活了大半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人阶级。
第二是生丝。
生丝主要从我说的湖州、南浔这一带运出去,加上苏州、嘉兴一带的丝绸成品。这块市场比茶叶小,但利润率高。
第三是瓷器,比例其实并不大。
英国人没有对等的东西能换,只能用白银。
那么,英国流入的白银到底有多少?
严中平先生《中国近代经济史统计资料选辑》里有比较系统的数据:
1760年到1833年,中国对英贸易年均顺差大约二三百万两白银。也就是说,18世纪后半段到19世纪初,累计有几千万两白银从英国流向中国。
然而,白银流入中国,不等于这些白银被合理使用。乾隆、嘉庆年间清,廷对外贸的态度是消极的,赚来的银子大部分进了皇室、八旗贵族、广州十三行这些垄断机构的口袋,没有用来扩大工业生产。这点和同时期英国把对外贸易盈余投入到工业、海军、殖民扩张上的做法,差异挺大。
英国人看着白银哗哗流出,心痛得不行。他们试过向清朝出口印度棉花、蓝靛染料、东南亚香料,然而都卖不动。最后他们找到了一种东西——印度种植、孟加拉加工的鸦片。
鸦片这个东西,当时在中国是被禁的(雍正七年就禁了),但走私是另一回事。
1796年清廷再次明令禁止之后,英国商人不再用东印度公司的名义直接走私,转而把鸦片"卖给"私商,让私商在广州外海的伶仃洋一带交货。这就是著名的"伶仃洋走私"。
走私量飞速上升。1820年代每年大约一万箱,到1838年涨到四万箱左右。
于是,清朝的白银开始反向流出,1820年代后期开始,中国对外贸易由顺差变成逆差。学界一般估算1830年代到鸦片战争前,清朝白银外流大约1亿两左右。
也有人不这么看。
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里对鸦片战争前的清廷决策,有一段我印象很深的分析。
他说,林则徐和清政府对鸦片问题的判断里,有相当一部分焦虑被夸大了——"白银外流导致国家崩溃"这种说法在道光朝被反复强化,但实际上当时清廷的财政问题,更多源自其他结构性原因(人口压力、漕运腐败、军费支出)。
茅海建的这个判断我同意大部分,但保留一点。鸦片确实不是清政府所有问题的根源,可它是个具体的、能被指出来的问题。林则徐选择从这个点入手,逻辑上没有错。
最后说说虎门销烟。
林则徐说"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关键词是"充饷之银"。他焦虑的是钱。
钱去哪儿了?去了印度,去了伦敦,最终绕了一圈,让英国人腾出手来造船、造炮,在1840年开到了珠江口。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部分——
中国用茶叶和湖丝赚来的白银,在英国手里变成了对付中国的炮舰。
我去年又去了一次南浔。
小莲庄那条游廊我走得比小时候慢多了。游廊外是荷塘,里头是清末民初的私家园林。讲解员说这是刘镛家的,"四象之首",最高峰时家产两千万两白银。
但她没讲——刘镛家的钱底,是他祖辈从替广州十三行做生丝中转赚来的。那批钱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付的银子。
然而,短短数十年后,同样的银子,过了两代人,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中国——是英军的舰炮。
参考资料: 严中平《中国近代经济史统计资料选辑》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 彭慕兰《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 关于18世纪英国对华贸易和白银流动的研究,参滨下武志、林满红等学者的相关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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